“点 点”
何 敏
口罩,企图隔离灾难的“救命稻草”悄无声息成了紧缺物资。大街小巷,戴口罩构成了当时最流行的元素。2003年春夏之交,人们谈“典”色变,都在小心躲避这场令人恐惧的瘟疫。一时间,阴云笼罩了心志,愚昧蒙蔽了善良。人们不知道“非典”从何而来,只知道危害巨大。那时候,每天都在死人!
儿子冲进家门,口罩还没来得及摘下,就已经泣不成声!
“妈......‘点点’要遭殃了......”“点点”是我们家那条宠物狗。
“别胡说!‘点点’不会有事!”
“我看见的。打狗队的人拿着枪到处找狗!......”儿子哭得更伤心。
是呀,这几天,镇政府到处张贴告示,硬说“非典”与狗有关!说,狗是传播“非典”的重要载体!要掐断“非典”的传播途径,必须杀狗!还突击成立了一支打狗队,配备了火药枪,专门负责杀狗。只要身高超过20公分的狗,统统消灭。
几天来,我们一家忧心忡忡。因为我们家“点点”是条杂交宠物狗,岂止20公分高,简直就是个运动健将!人送外号“雄雄”。强壮,彪悍,一身雪白。尤其是俩眼珠,油亮油亮,勾人心魄。儿子把它当做心肝宝贝,一刻也舍不得分开。
可眼下这难关怎么过呢?左邻右舍都知道我们家这个小家伙啊。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打狗队的人迟早会知道!“点点”到时还是难逃厄运。
说狗通人性,一点不假!“点点”似乎感觉到大难临头,干脆整天呆在家中。其实,“点点”的娘家隔我们家并不太远,“点点”常常回去找妈妈。自从闹了“非典”,我们就几乎没让“点点”离开过家门。“点点”也极其配合,一声不吭,趴在地板上成天睡大觉,没精打采的样子,令人心疼。原先活蹦乱跳一家伙,现在快被关成了一傻狗。造孽呀!
“妈妈,我们不如把‘点点’送到乡下!等过了这段时期再把它接回来!”儿子很稚气。
对呀,我怎么就糊涂了呢?幸亏儿子提醒,还指不定就判了“点点”死刑呢!
一大早,儿子背着背篓出门,里面装的正是“点点”。为了减少麻烦,我和儿子先后出门。绕过几道山梁,儿子早早来到事先约好的那家农户。农户的主人陆老汉还在房里睡觉。
敲门,进去。
“放那儿吧,小伙子,我知道怎么养狗。别舍不得。”陆老汉安慰我儿子。
儿子把“点点”抱在怀里,不让“点点”下地。“点点”也用它热乎乎的舌头舔儿子的脸颊,还小声呜呜嗔叫。
我看儿子半天不肯撒手,说:“还要上学呢!”
儿子没理我,定定地看了“点点”一阵,迅速把“点点”递给陆老汉,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后来,“点点”又被送了另户农家,大概是“点点”不习惯那里的环境和饮食。在那段时间,我们早已忽略了“点点”的存在,忙着保全人的性命,把还曾经是我家一员的“点点”给忘记得一干二净。当彷徨无宁的心在富足的生活秩序中寻找到了归宿,我们才又想起那可怜的小家伙。它却早已不知了去向。
询问,无果。
倒是儿子和“点点”分别的一瞬,还时时撞击我的魂灵!人类的狡黠有时也会贻害自己!
捡拾灵魂
何 敏
独自走出家门来到一眼望去尽头遥不可及的小路。沿途满眼苍翠碧绿,浓密的青草用尽力气疯长,就像舞台上竟相表现的舞者,那疯狂的劲头赛过时髦的名模。树叶新绿,满簇堆砌,丝毫不留下一丁点缝隙。阳光满满倾洒激情,最热毒的时刻也要持续半来个钟头,那架势犹如地狱与天堂之间没有界限,仿佛阴阳本身只有一线之隔,悄然落户在这当儿,真是恰如其分,犹过之而无不及。
我已经昏昏然跟着时间的尾巴茫然乱走。心里的热气在此刻已被外界的热浪点燃。其实我只记得我要去寻找,但却不明白要找什么。我的整个头脑里只有一个人,他的命运好象就被我的两只手紧紧攥住,只要我稍一用力,他就会像鸡蛋一样碎破。
幽灵一般的风起来了,热浪紧跟着时间的脚步扑面而来。我感觉到我周身除了恶毒的热气包围、蒸烤之外,只有我一副空朗朗的躯壳还存在。远处,山坡露出狰狞的筋脉,清晰可见。只有绿是这个季节的宠儿,没有谁能比它更强大,更有发言权,这个宠儿就这样在这个季节尽情地挥洒它的贪婪和拥有。我的懦弱被它的坚硬一笑而过,我的思想被它肆意地蹂躏,像被拦腰斩断的小草,连魂灵也丢失殆尽,不知了去向,孤魂鬼影般飘荡在空中。
我得去寻找它。
我的前面,一个5岁小男孩蹦蹦跳跳而来。他的头上、额上被满含汗水浸透的头发覆盖着。他的可爱比较于我的游荡,真是天壤之别。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再迅速地跑向远处,犹如一阵凉风,清新而活泼。我竟连孩子都有的勇力都没了。孩子的笑容一直在脸上挂着,笑声更是勾人心魄。哈哈,嘻嘻,呵呵,咯咯……给了山林,给了草地,给了久违的生命中黯然神伤的人以灵动之气和阳刚之态。我被他的稚气征服了。
我仍旧得寻找,寻找我早已丢失了的魂灵。
在山崖的边上,有一株草,长得茂盛极了。叶子呈现出茁壮向上的姿态,茎笔直朝上,似乎在奋力寻求阳光的照射,就像久病的人儿在渴望救命的药品治愈一样,它的生命一瞬间诠释在我的面前,淋漓尽致,纤尘不染。
我被植株震撼了。我明白了我要寻找的东西和我要寻找的有价值的成分是什么了。我的心顿时轻松,不再被来路所迷惑。我的灵魂在此刻得以渲染,变成耀眼的指引。
我依然从原路还回,我的身子里不再有燥热带来的畸形冲动。那令我头脑闷胀的热气也开始莫名其妙地消退了,直到没了踪影。我庆幸自己的灵魂回归,我还是属于我自己的灵魂,我的思想里充满了新鲜的血液。
沿途,我放开喉咙歌唱,庆贺我的灵魂归航。
星月疲惫,退隐天幕。彼此激情交互的渲染无可奈何留在了微微风起的暮霭中。
黑云把持了整个世界。寂静陪伴寂寞,挨个儿抚慰街灯下拖着长长尾巴,心伤佯醉的浪子。
零零星星的歌声挣脱紧闭的窗户,静静游荡夜空,满心惆怅;勤劳善良、从不知疲倦的鸣虫免费为它伴奏,不是给予,亦不是施舍。
街道两旁,霓虹忙碌,肆意挥霍煤电带给人类的便利,并不失时机,张扬地硬给大理石地砖那标致嫩白的方脸上涂抹红粉。
墙壁上,无孔不入的广告纸呼朋引伴,歇斯底里馈送免费飞吻。
视死如归的飞蛾一遍又一遍撞击可恨的灯罩,直到精疲力竭,此伏彼起。
千万年前就已获取夜空飞行驾照的蝙蝠,像个流氓,吹着口哨满大街寻找真爱。
蚂蚁挑灯夜战,甘心情愿为伴侣修筑爱巢。
鸟儿突然呓语,引爆时间争议。花儿睁只眼闭只眼,无心搭理,倒是惹恼夜来香喷发阵阵嗤鼻嘲弄。风儿出面调停,冻得鸟儿全身而退,闭目养神。
秩序重塑,风平浪静。
夜晚的歌,我每每倚窗聆听。有哀怨之音,亦不乏激越之情:
那细如游丝,沁人心脾的歌属于白昼风骚,黑夜黯然的花儿渴望自由的绝唱。白天不懂夜的黑!是黑夜征服了花朵绽放的权力,可它同时也失去了享受美丽的尊严。黑夜的主色调不配缝制花儿的晚礼服,公主宁可拒绝酒精燃烧的夜生活,也不愿随波逐流、妄自菲薄。它要唱给懂歌的人聆听,放纵给只有黑夜才肯出门演奏情歌的瞎子阿炳欣赏。
那潇洒奔放,热情袭人的歌是属于把黑夜当做白天一样来过的路灯宣读爱情箴言的致辞。路灯不愧是一位令人尊敬的愚公,它要企图挖走黑夜这座深山,却始终挖不走缠绕和相随它一生一世的夜色鬼灵。路灯和黑夜的结合完全是个错误。路灯内心涌流的歌只有有情人才能读懂,即使它甘心情愿充当电灯泡!也一定要用歌去温暖有情人的双眸,让彼此的心共击幸福的节拍。
那花里胡哨,犹甜言蜜语的歌是那些被喜新厌旧的主人无情抛弃的房屋妹抚慰那些心都快要崩溃的购房者们而张贴的广告纸清唱的情歌。大街小巷,没有广告纸的城市绝对不是现代都市。城市越发达,广告纸之歌越唱痛人心。在城市这块土里,生长的早已不是庄稼,而是钢筋混凝土搭建成的楼房。庄稼长成了楼房,不能说不是文明社会的进步。忽如一夜春风来,大房小房,高楼林立,楼市如日中天。和白昼的喧闹及人头攒动相比,夜晚的冷清使广告纸寂寞难耐。一曲清歌,自翻自唱。搔首弄尽,企盼天明。
夜晚的歌,一曲可以唱响黎明,也可一曲沉醉梦江南。
真是一株好树!简直就似亭亭玉女站立你的面前,你不得不轻声惊叹。它的叶面油亮迷人,恰似玉女的乳,光滑细腻。它的枝和叶没有留下明显的缝隙,鸟类只能斜停在树干上——爪子奋力抓住树干,使自己不至于掉落。
这是我看见的唯一一株长在房顶而没有惨遭厄运的好树!它的好运并不因为它有多么的俊秀,气质尚佳,而是爱这棵树的人很不一般。它在来到这儿之前,和许多小树苗一样,与独守山头的老和尚为伴,无人赏识。是他的主人一次不经意去林中小憩,观其孤寂而乖巧,便试着将它移栽于自家屋顶,仅供观赏罢了。而真正让大家出乎意料的是它竟顽强存活了下来,并且长势良好,生命力旺盛。一眼望去,那棵树绝顶迷人,绿油油的。它好像刻意约束自己绝不旁逸斜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听主人的话;规规矩矩,讨主人欢心。而它的主人似乎也非常在意这棵树存在的价值。主人的居所比左右两侧的楼房建得还高一层,他喜欢这样的风格。主人每天的必修课就是站在房顶俯视,这是他最激动、最美妙的时刻。老主人在选择建房的时候没少寻思。他曾经是一家单位的法人,兢兢业业为单位奉献了20年。在他事业到达顶峰的时候,现实让他不得不选择急流勇退。他的事业心停跳在一纸文件上,可他的魂还在那熟悉的地方萦绕。他不能就这样强颜欢笑地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天让别人占有。于是,他决定把房屋建在单位旁边,可以一辈子看见他曾经苦苦经营的地盘,那里洒有他的汗水。他还要在自己不在家的时候也能俯瞰那地儿,他要让小树来完成这个愿望。
风使劲吹过来,毫不留情,企图给小树一个结结实实的教训!小树有时也很委屈,觉得自己在替人受过。为什么主人要把自己移栽到这样一个没有同伴,却和露水同病相怜的地方?离开同类来到这个热闹的城市有什么好呢?是的,它可以接受到赞许的目光和许多恭维的话语,有些的确是真心实意、发自肺腑的。可寂寞的夜晚,它只能和星星遥述爱慕,黎明来临则还要饮下离别的苦酒。晨雾常常嬉笑它的多情,小鸟适时啄伤它的神经。所有这些,它都能嗤之以鼻、一笑而过。唯有心里那颗牵挂,有谁能懂?
它开始习惯于冷眼旁观。有几次,不确切地说,是主人正式退休离开单位那天,它分明看见了老人眼里的泪水,透明而清澈。泪水打了几个转,还是滋润了眼球。他明白,主人真的是难分难舍了!主人仅仅捏了一支毛笔和一个小本儿出门,头也不回,只是急速用步子丈量单位大门和自己家的距离,直到消失在站立于大门口那些形形色色的送别者的视线之外。回到家,它只听到主人甩出一句话:“什么玩意儿!……”整栋大楼立即陷入死样的静寂。叹口气,它也懂得,其实生活也很残酷。它开始暗自庆幸,似乎自己应该比主人还要幸运——至少还有人怜爱!
单位逐渐变得热闹起来。喧嚣声掺杂灯火彻夜不眠。起初,路灯辉映,迎送一批批男男女女快快乐乐离开单位,这样的热闹持续了半年有余。不知啥时,路灯戛然停歇。单位新主人的办公室里开始灯火通明。忙忙碌碌的人群进进出出,仿佛大战来临。连日的劳累无形消耗着众人神经里最活跃的元素,人变得迷迷糊糊,晕头转向。在人们麻痹的视线中,仿佛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偶尔的几声笑,也丝毫刺激不了人们的兴趣。离开的离开,留下的留下,沙发,皮椅,熟视无睹的激情开始麻痹灵魂的庇护。男人伸开双臂拥住女人,两人嘴贴着嘴……
愤怒敲击惊雷,暴风雨如恶疾一般蔓延,势力顷刻传遍四面八方。小树惶惑不堪,忧心忡忡。世界真的就此改变?那埋藏于人肚子里的愚蠢在膨胀,在萌动。可一切的后果已无法颠覆,风雨飘摇中,小船已无法靠岸。燃烧的孽情已然暴露,悄无声息地沿着嘴皮外延。撕咬,狂躁,无休止的争吵比邻辱骂脱口而出,山崩地裂,咄咄逼人,刺击着那段血腥的欢愉。
长在房顶的小树,已然倦怠了时空的转换。簌簌的黄叶,宣告它的死灭。
许久以后(其实并不久),主人惊异地发现一颗苞蕾倔强地从枯叶脱落的疤痕下方冒了出来。他呆住了,泪水再次光临了他干涸的眼眶,滚涌而出……
“妈,我真的不想你活得那么累,甚至没有一点追求……”望着一脸惨然的母亲,我赶紧把话收回来,深怕不小心伤她更重。
“女儿,我……”母亲也着实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说服。
我懂母亲的心。十八年了,有九年是我和母亲两个人过,没有第三人跨进过我们家门槛半步!
每次这个时侯,我和母亲都这样僵持起来。
母亲擦擦手,自然地去抹眼角,那里早已浸满一汪泪。
我也若无其事翻弄书页,上面同样湿漉漉。
其实,我是怕母亲再受伤害。这么多年来,我和母亲就像姊妹一样亲密。我们已然习惯于没有男人的日子。洗澡可以不关门,可以和母亲睡一块儿,可以穿母亲的衣服、鞋子逛街,还可以亲热而放肆地高谈阔论。我觉得我的天空里早已阴云散尽,我和母亲共同编织的是同一个梦!我在享受着这个美梦带给我的快乐。至于母亲,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她有过什么非分的渴望,至少在我的面前总是阳光明媚,温婉恬然。
有几次,我感觉母亲嘴里有话,但她始终没有讲出来。而我,正处于学习最紧要的关头,把其他一切都置于了静音状态,像打太极一样把它们推卸得无影无踪。
母亲早在十几年前就下了岗,一直没有从事过什么值得骄傲的职业,纺织厂就像是她的另半个家。
透过十几台机器,我看见母亲佝偻的背。我疾步穿过浑身冒着热气的机器,来到被轰隆隆巨响淹没了的母亲身边,扯大嗓门,近乎贴着母亲的耳朵,告诉她我已经拿到了大学通知书,就刚才的事。我再次看见了母亲澄澈的眼睛里珍珠在晶莹闪亮。
母亲拥抱了我,给了我一个简陋的奖励。就在这一刻,我长大了!我知道自己肩上担子的一头已经盛了母亲那颗心,而另一头是我自己、或许……
就是爬,也要回家
何 敏
一堆松木垛子,杂乱拼成两米见方个铺。松木垛子,大的小碗碗口粗,桠枝去尽;小的孩儿胳膊一样细,摸上去就像家里女人家腰杆那样顺滑。再在上面垫些两寸来厚蓬松暖和的新谷草,尽管在这块极少人知晓的荒山坡地里显得极其单调平板,却是“老工人”十几天来辛辛苦苦从对面土坡岗上连拖带拽弄回来的劳动成果,躺在这形似鸟窠的铺上面,还蛮舒适、惬意。
土坡岗真名叫青龙岗,东汉时隶属蜀郡。由于地处偏僻,历代土匪成患,祸害一方。解放后,土改工作队进驻青龙岗村,疾风暴雨般弹压土匪和地主。一时间,在青龙岗枪毙头戴尖尖帽、胸挂大牌子的死刑犯人如杀鸡宰狗一般。土改工作轰轰烈烈结束,战果辉煌。再后来,这儿成了某部队的练靶场。岗下的庄户人家,无论大人小孩,每月总有那么几天照例能嗅到从岗上飘下的子弹猛烈撞击枪膛时突然释放出来的阵阵浓烈的火药味——土坡似乎永远无法挣脱子弹发泄寂寞与欲望的宿命。
后来,部队番号解散,战士悄悄撤走,土坡岗这块烂地倒成了一块心病,送谁谁不要,荒得瘆人啊!起初,部队找到农场,农场领导执意不愿多管闲事,死活不肯接受,怕日后生出些是非曲直来,谨防不好收拾——捏枪杆子的不好惹!部队只好找到地方政府,在县府主要领导的再三诱劝之下,场部领导抓破头皮,思量再三,像接圣旨一样接下这个政治任务,把土坡岗给领了回来,划归场部下属的育苗场管理。担子落到“老工人”身上!场领导说了,我们就信任他,场部上百来十号人,只有“老工人”能出色完成这个艰巨任务,其他人,哼,还真吃不了这苦!
是啊,和小树苗一样苦的还有这二十几年如陈芝麻烂谷子一样的苦日子,它们都艰难地爬进了二十世纪的最后十年里。土坡岗已然旧貌换新颜。当年,“老工人”自知成命难违,只得打破牙齿连血一起吞。横竖是死,不如壮烈而亡!于是,狠下一条心,把妻子儿女接到农场,手把手教他们掐枝、裹枝、压枝、剪枝;培土、除草、施肥、灌溉。自己主要负责育苗、选苗以及害虫的防治。数不清多少无眠的夜晚和难耐的苦恼陪伴过“老工人”,更数不清多少粒硬沙曾经吹开过黎明的双眸。“老工人”早已被麻木抽干了心水,在他干涸的眼球里,苗和树此伏彼起骹绕的矫情时时在毫无遮掩和羞涩中上演。老掉牙的旱烟叶子和酒精填补了他空虚的喉咙和胸膛,成了他一生唯二的最爱。百十亩苗啊,那哪是填补在这连野狗也不曾撒过一泡尿的地儿?那是填在“老工人”的心上,是“老工人”的心头肉,眼中宝啊!小树苗长大成了材,场领导也换了一茬又一茬,终于轮到该“老工人”发言了。他说,我老工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会种树栽柴。57年自离开家乡来到农场,没少为农场出大力流大汗。大伙儿如果觉得我老工人还有那么点能耐,就选我带领大家把农场搞得红红火火的,咋样?台下掌声四起。公选结束,“老工人”众望所归,当上了农场新一任场长。
“老工人”姓什么其实倒还真没几人知晓!大伙儿就这么叫惯了口,平日里也并不场长长,场长短地叫,但工作上那得搞出个模样来,否则免不了挨尅。57年年底,大炼钢铁那会儿,“老工人”还是个毛头小子,身体好,年轻气盛,凭着天不怕地不怕股劲,从家乡一路北上,越秦岭过黄河,到过不少地儿,也不知道究竟该干什么!最后像只无头苍蝇,流落到甘南,在一个叫完尕滩的小地方安顿下来。种过菜,当过大队记分员,伐过木。60年,农场扩招,“老工人”搭上末班车,成了一名农场正式工人,守着好几个女人乳一般大小的山头和一个破农场,年复一年种树培草。
压在身下的枯虬枝还没有彻底干过性,硬邦邦刺得“老工人”后背生疼。他极不情愿侧过身,用另一种姿势延续他清晰而苦涩的梦忆。儿女们开始疯狂长身体,那架势比夏天大蒜抽薹还快;大的衣服才穿几天,就被小的接了去。4个孩子成天轮流围着他转,光吃饭这事就令他头疼。眼看着孩子长大成人,书倒读得不多,能干什么呢?可是再苦恼的事也得解决啊!接班,只有一个名额;内招,恐怕顶多解决1个。还有2个呢!咋办?女大不中留,嫁人算了,也算了却了一桩心头大事。哎,没办法呀!那隐而复作的生疼惹得“老工人”又接连翻了几次身,而每次梦醒,“老工人”都要使劲砸嘴,仿佛什么事都不能令他满意。在转身的瞬间,还不忘嘟哝几句模糊糊糊的呓语,才又重新睡成一种新的姿势。
几年前,“老工人”的父亲溘然辞世,留给他梦魇一样无法撩拨的悲伤。 “老工人”是家里的老大,弟妹共7人,只有他一家背井离乡在千里之外。得到父亲去世的噩耗,“老工人”日夜兼程回家为父守灵7天7夜,料理完父亲后事的当晚便大病一场,梦里说胡话,白天神游关山。一个月后,“老工人”才回到农场,他连续打了7天7夜麻将,赢了2000多块钱,从此金盆洗手,不再玩牌。他无法排遣的内心苦闷在那一刹那间烟消云散。
人老了总爱想往事。是该退休,颐想天年的时候了。儿女都成了家,孙儿孙女一大帮,日子过得也蛮怡然。可是,梦里的家乡还在远方!离开老家那么多年,连落叶都已漂回了家。可是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连睡觉有时也觉得莫名的痛。难道就这样客死他乡不成?那是万万不能的哦。就是爬,也要爬回去。
太阳已没有了刺目的眩光,昏昏然照射树林。黄土坡上的晚风趁暮色还在晾晒时间的裹脚布时,就忍不住吹启了夜晚的前奏。寒意冷颤,“老工人”哆嗦了一下,便起身收拾烟枪,铜铸的烟头里装着早已熄灭的旱烟。“老工人”把冷灰在鞋帮上磕掉,再用竹签仔细剔除干净,才缓缓把烟枪别在腰间裤绳上,然后半从容半迷茫地背着手,哼着小花调,一步一步走下岗,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新晚里。
这是一桌被酒精与意识拌和、发酵、膨胀、烹蒸过的酒宴。酒宴的享用者是一群中年男女。他们在阔别了近30年后,才重新相聚。这群人是他们的小学同学,有那时的同桌、班长、体育委员......当然也有仇敌。
长发飘逸,脸庞宽阔,那个男人是他们的班长。他的体型明显发福,但中气很足,说话的声音仍然可以穿透墙壁,在酒店上空萦绕。不过他现在的身份是画家,班长这个称号早在30年前就已毕业。不过,时隔30年,又在今天这个场合重新叫响,暖流再次在每个人心中被一点点扩放,纵流。
班长是个老好人,轻易看不见他得罪谁。小学时候,最厉害不过记名字,这是老师管理学生的招,自然只有班长领来使!可这是一个得力不讨好的差事,弄不好干群关系紧张得很。可是没有办法啊,这是命,不能违抗。那时候,我们最恨干部打小报告。偶次,一女生兴冲冲告状归来,得意地一屁股坐下,立马尖叫起来,吓得连爹带妈大哭——是我们在她板凳上放了只癞蛤蟆,害得那女生从此不再正眼看我们,甚至还发了毒誓,说一辈子不理我们,如若反悔,就是王八。当然,我们肯定也没有逃脱老师的罚网,那网结实着呢!就是我们哥儿几个每人每天轮流向那女干部道一声歉,或鞠一躬,连续一个月,不许偷懒!鞠了半个月躬,我们实在不想干这活儿了,太麻烦!丢人倒没什么,自己干的事不怨谁,心甘情愿。可这没完没了的事干起来也没多大意思,况且那女干部接受我们的道歉也见惯不怪,习以为常了,早就爱理不理。于是我们干脆消极怠工,隔三差五地换着把戏逗全班同学取乐子。我那时也算是“高干”子弟,我爸是老师,他和我们班主任熟,班主任也很器重我,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封我体育委员当,大小也算红人。那主意是我那几个哥们儿出的,只不过是由我来实施成功的,也一起惨遭凌辱,实在是勉为我难。我发誓,我从来不打小报告,班主任老师就是证明人啊!所以我极度讨厌打小报告!现在原告倒成了被告,我冤啊!
那时班长闲来无事,免不了也曾嘲笑过我的冤情。不过,我那几个哥们儿把他揪来了。放了学,班长被我们堵在学校围墙外面。
那时我们学校外面是一块稻田,金黄的谷穗迎着五彩的晚霞唱着丰收之歌。我们几个小孩子就像电影里小兵张嘎审胖翻译官一样,围着他轮番轰炸,全然不觉身后有什么危险。当我们再次成为老师的俘虏,我们的嚣张气焰早已像弹弓击中气球,释放得没了踪影。我们等待着更为猛烈的暴风雨袭击。班长尾随我们而来。我们排一长串,站在老师办公室外屋檐下边,一条臭水沟旁。前面不远,一块近似长方形菜地,刚施过肥的样子,泥土新鲜,莴苣就像我们一样挺拔,看着我们,只不过它们是在泥土里站,而我们是在榨干了肥力的石头上站。我至今也不知道班长给老师耳语了什么,反正我们没被罚站多久就回了家。而那次在家受到我爸爸的“照顾”感觉也不是很厉害。现在我真的还想知道其中的奥秘?还在意班长可能都无法回忆起来的耳语?我觉得恐怕真知道了也未必不同嚼蜡,而且是大煞风景罢!但如果没有班长的耳语,我又何以得以脱身呢?所以,我觉得班长在我危难时刻的表现足以让我佩服和叫好。我得和他干杯!敬他酒!
一件啤酒拖了上来,每人一只当初女干部的细腿一样高挑的战斗杯。举杯,班长代表老师敬大伙儿三杯,然后依次互相敬酒,每人一小组酒,酒量大的一大组酒。人啊,只要经酒精一浇灌,情绪立即像柴火一样一点即燃。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橘黄色的液体瞬间注入人体内部。欢声笑语,激昂愉悦,掺和着几十年陈年老意一起迎面扑来,彻底洗净灵魂深处暗藏的污垢锈迹,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烟消云散。
“来......来......来,我——们一起唱个歌!唱歌委员——起个音——”班长已经醉不成言,双手摊在两旁邻座椅子靠背上大声叫喊。
恰似一种促人痉挛的电波沿着每个人的神经经络迅速传送至周身,一种从未有过的辣烈滋味立即笼罩在宴席上空,悀堵于每个人心间。
“唱歌委员!......你......你,你小子......躲到厕......所里去了?起个音——唱歌——”班长有些急了。
没人答应,也没人理会。寂静无法答复他。
……
“班长,我们一起唱吧。就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今天是六月一日,我们欢迎他归来,好吗?明天是他的生日呢!......”女干部潸然泪下。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澜。水面倒印着美丽的白塔......”
我们的唱歌委员是不会再给我们起音唱歌了,他也没法听见我们的歌声。他在10年前牺牲于他驻守和热爱的边防哨卡——日喀则!那里埋葬着他的英魂!那次雪崩,没有任何来临征兆。他正在哨所检查战士的后勤补给情况,一群藏族群众正好长拜路过那儿。一声巨响,雪浪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像大海的波浪一般 。他拉起两个群众拼命往哨所跑,雪浪紧追不舍。眼看危险即将掩盖三个人,他奋力把群众推进哨所,而在用力的同时把自己阻挡在安全之外,被无穷力量裹挟的危险掩埋! 遗体挖了三天三夜 ,祭奠他的群众也站了三天三夜。是我们几个同学陪他的父母把他接回老家,安葬在故土 ,没有让班长和其他同学知晓。那天正好是6月1日,第二天他满32岁,儿子仅2岁。
“......小船儿轻轻.....迎面吹来凉爽的风......”这是唱歌委员小学时教我们经常唱的那首歌。这首歌历经30年仍传唱不衰,它让我们的心再次获得温暖的力量,并还会继续沿着我们的心灵流淌,去灌溉那些初生的幼苗,直到长成参天大树。
老家的人们习惯把冬至作为进入冬季的标志,亲切地把冬至唤作冬日。冬日一到,意味着距离过年只有个把月时间,得赶紧备齐年货——他(她)们为迎接新年的到来往往会不惜一切!
小时候,我们把冬日看得很神圣,像崇拜神灵一样喜爱它。大人在忙前忙后,我们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左奔右突,抢着做这做那——其实根本没帮上什么忙,瞎闹。那时候,外祖母的母亲还健在,她是我们家的总指挥,我们管她叫老祖宗。老祖宗出生那年,正赶上近代史上最腐败、最黑暗、最无能的清政府庚子赔款,白花花的亿万白银不用吹灰之力就拱手送给手持炮火、贪得无厌的八伙强盗!老祖宗常常训育我们这些晚辈,看看她小时候过的那日子,真叫个民不聊生……
听老祖宗说话是我们小孩子很乐于接受的一件事,因为老祖宗从不发脾气,最多撇嘴,并且是很厉害地撇嘴——但我们并不觉得难看!那时我们家加上我是5个小孩,大都是她照看长大的,所以很听她的话——更何况她和我母亲是随外祖母带嫁来到余家寨这个地方的!外祖母年轻时就死了丈夫,拖儿带母,生活过得异常艰辛。一年后经广媒婆介绍,才从柴山沟嫁到余家寨一蒋姓人家。那年我母亲5岁。
新外祖父是个泥水匠,读过几天私塾,不善言辞,偶尔喜欢喝点小酒、讲些笑话,母亲亲口告诉过我!但他在接纳我外祖母一家子这件大事上表现出的异乎寻常的胆魄却令我深深折服!直到现在,我也无法模糊他的音容笑貌,他是个真男人!我无法想象,亦无法用诸如讨巧或者粉饰之类的语句描述一个大男人如何艰难养活一家四口的悲催故事。新外祖父常年出门去干泥水活,本镇辖区内所有村社、机关单位几近跑遍。上房趼瓦,墙壁上泥,编竹器,制农具,样样精致,件件拿手。按现在流行的说法,新外祖父是个极品男人。只可惜他的生命暂停于举国悲伤的1976年,也许和伟人们一道走是对他无限的慰藉。我在想,他的故事和时代的悲悯结合得最贴近,也或许他是那个年代的人物写真集合体。
直到60年代,我父亲成为这个家庭的第二个男人。虽然多了男丁,却又孕育了5个孩子。60年代初至70年代中期,整整十几年,5个孩子相继降临这个穷吃少穿的家庭。每个孩子一断奶,担子就落到老祖宗肩上。在那个靠工分吃饭的年代,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祈求小孩子个个快些长大,撇嘴不知不觉与她攀上了缘。撇嘴究竟始于何时,恐怕连她也记忆不起了。她常骄傲说起她的一个老辈在她出生那一年曾结伴乡里几个有识之士到成都省去见了大官。他们在成都游行示威,强烈要求严惩卖国贼袁世凯,还一路痛骂老婆娘慈禧,说正是她把清政府搞成现在这副烂样子的!说到这儿,老祖宗先是不停地撇嘴,然后深吸一口气,鼓圆了两腮,从喉咙处剧烈咳出一大口痰,略作停留,才重重吐出来,明晃晃摆在阶檐下青石板地面上。我最看不惯地上有脏物,常常跑过去,用鞋底反复把痰抹净,然后重新回到老祖宗身边继续安静听她讲述。这时,老祖宗常常会摸摸我的脑袋,说我将来定有大出息。我心里自然美滋滋的,因为觉得能得到老祖宗如此褒奖,那已是我最崇高的荣誉了!小孩子都这样想。
老祖宗训完话,一手撑住腰板,一手摁住座椅两侧的梨花木扶手要起身。我们赶紧上前帮忙,使劲拽着老祖宗枯瘦的手臂往上抬。我们小孩子力气小,好半天才把她老人家扶起来。待老祖宗气喘匀了,我妈和外祖母一大群人便站立堂下,屏气凝神听她指挥。她说首先得请村里的杀猪匠来家里杀肥猪,猪血要留用,猪下水可以送点给杀猪匠,但工钱仍要优惠,不要亏下力的人。然后,外祖母负责切两篾笮萝卜干和红苕干晾晒。我妈呢,则负责带领我们一帮小孩子腌熏腊肉。最后,老祖宗要表演拿手绝活,就是倒酺三满缸榨菜。分工完毕,各自像领了圣旨一样忙开起来。
小时候,我们很喜欢看杀肥猪。除了人小嘴馋经不住诱惑,还因那紧张刺激的场面相当能调动小孩子好奇的神经,恨不得自己也加入其中做点啥。看看那可怜的肥猪,还不知道大难已然来临,在猪圈里悠闲地走来走去,企图引起主人注意,给它来几瓢可口的猪食。杀猪匠站在猪槽槽沿上,弯下腰,伸出一只手,用力在肥猪的脊背上来回按几下。肥猪倒像乐于被人按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杀猪匠松开手,和我母亲耳语一番。我母亲心领神会,轻轻跨进猪圈,慢慢靠近肥猪,一边佯装给肥猪挠痒痒,一边趁肥猪不走动了,赶紧从背后把早已准备好的麻绳拿出来套住肥猪的脖子,并稍稍勒紧一点。看肥猪没有异常反应,才去取开圈门挡板,哼着肥猪平时最爱听的唤食声,慢慢把肥猪哄骗出来——一切尽在掌控之中!肥猪怡然摇着尾巴,欣然走出圈门,活像重获自由的囚徒;殊不知另一个更要命的灾难早已人为安排,只等那蠢笨的肥猪自觉自愿走进圈套,任凭宰割。想来这猪的确没长脑髓,死了活该。它除了好吃懒做骗吃骗喝要人照料,饿了知道要命嚎叫外,全然不会自食其力,更不会创造财富。即使它长肥了贡献出猪肉,那也是我妈和我们辛辛苦苦把它喂大的!没有我们的奉献,它长不大,也长不肥!
接下来便是人们常常听到的杀猪般的嚎叫,真的,真正的原音再现。当肥猪被四个彪悍的杀猪匠按倒在地,然后四只脚被扯住,抬上早已架在我家菜园地旁用几块门板拼成的案板上时,肥猪除了使劲叫唤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拯救自己的老命了。一米远,一口大铁锅架在临时从菜园土边新挖出来的土灶上。铁锅里,水雾蒸腾而起,跳起欢快的烟霞舞,偶尔被风吹跑方向,一会儿又倔强回到铁锅上方。门板上,肥猪在扯心扯肺地嚎叫,声音尖利而浑圆,音量起码接近一百分贝,带着绝望的喘吸,直往人心里钻。弟弟妹妹比我小几岁,只敢躲在我和大姐背后偷看。我也和大多数喜笑颜开的邻里,还有路人一般,麻木地站立那儿,看肥猪口吐白沫,不断啜泣,垂涎早已牵成长线,三尺有余。过了很久,我实在看不过意,想让肥猪歇歇气,让它别再徒劳嚎叫,便走上去摸一摸肥猪的脚,感觉那叫声好像微弱了些——但很快就被妈妈阻止,拖着我赶紧离开,那声音立刻又恢复了原状。我知道仅凭我一己之力是无论如何也解救不了肥猪孱弱的生命的,肥猪恐怕只有等来世才能和我们再见面了,而且我们还得吃它的肉,喝它的汤过年。也许只有到那时候,我们还能想起它曾经来过我家,曾骄傲地被我们供养过,宠爱过。而现在它正躺在一块从不曾嗅过,也从不曾享用过的木板上徒劳挣扎。一把锋利的杀猪刀准确刺穿它的心脏,鲜血立刻从肥胖的脖子下方喷涌而出。它浑身抽搐,四蹄不住收缩,仅仅两分钟不到,它就再也无力嚎叫,声音变得越来越微弱,直到细小而苍白地消逝。它的一生就此定格于屠夫的功夫里,定格于小孩子们惶惑又狡黠的眼神里,定格于越来越浓郁的年味儿里。接下来,我们家肯定少不了烟熏的腊肉,以及肥厚得流油的风吹肉。猪肝啊,猪蹄啊,猪心啊,可以爽个够;猪肚炖鸡,白拌腿刳肉,肝腰合炒,酱爆肉丝,红烧五花肉,味美之极。
——我们只是在分享我们一年的劳动成果,分享一年到头来辛苦换取的美味。
——年就是这样一天一天给交换来的!
老祖宗的泡菜有一绝!她泡出来的菜色泽鲜亮,味美可口。盐水舀出来常常散发出一股清香,并且呈粉红色。老祖宗泡菜很讲究,从不许别人碰她的坛子。入菜前须净手三遍以上,菜蔬清洗前则须浸泡几分钟不等 ,清洗干净后还要搁置半天,待水珠晾干才入坛。有时我们也趁机偷看老祖宗下坛子的泡料,觉得很奇怪。比如什么臭椿,大蒜,青花椒,元艽也入坛。她还有更绝的,是把坛子倒过来圃榨菜。如红苕丝榨菜,豇豆节榨菜,秋海椒榨菜,大头菜榨菜,似乎只要是能吃的,皆可进入老祖宗的榨菜计划里。我们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而每每在菜蔬青黄不接之时,能津津有味嚼着老祖宗的泡菜下稀饭,我们心中那股喜悦之情真的不可言喻!
冬日这天,我们一大家子做着各种精美的活路,同时在心里也埋下了一颗美好的种子。这颗种子随着时间的浇灌,愈发茁壮蓬勃,在新年到来的瞬间开花、结果,并迅速长成一棵巨树,撑满小时候狭窄的天空,并永久根植于我稚嫩的心田。